黃土七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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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卯時。
晨光未透,我已坐于銅鏡前,望着那張朦胧的容顏沉寂許久,眼底是昨夜未得安枕留下的淺淡青影,面色略顯蒼白。
裴钰依舊如常侍奉于身後,垂眸梳理着指間的青絲,但因通曉今天是什麽日子,動作似乎有意放得格外輕柔,直至戴上那頂素玉發冠都未曾言語,整個過程寂靜無聲。
我默然起身走至屏風後,張開雙臂,任由他為我覆上層層繁複沉重的祭服。
顏色沉黯,紋飾肅穆。
與平日朝服的威儀華貴截然不同,此刻的玄端素裳,是參加喪儀的最高規格服飾。
今日并非休沐,卻因李宴殊的頭七之祭,百官辍朝。
待到裴钰系緊最後一根衣帶後,我似乎能感到祭服愈發沉重地壓在肩頭。
那不僅是對臣屬哀悼的責任,更是某種……名為虧欠的東西,在心底從未散去。
車駕在前往李府的路途中,京都繁華的長街似乎因百官辍朝比平日更顯清冷寂寥,天光是冬日慣有的慘白,四處皆彌漫着某種無形的肅穆。
抵達李府時,門前的白幡依舊在凜冽寒風中搖曳,如同無數掙紮的魂靈般哀戚,跪迎家眷仆役皆着麻衣,壓抑的沉痛比幾日前更甚地籠罩在這座顯赫的府邸。
“臣子李澤延,參見攝政王殿下。”
最先開口的是為首的李澤延,聲音平穩克制,行禮的姿态亦無可挑剔。
“起身罷。”
我望着他略顯單薄的脊背,聲音因周遭的寂靜顯得愈發低沉。
“李尚書可還安好?”
李澤延依言起身,姿态挺拔而恭謹,擡眸望向我沉聲回應道。
“回殿下,祖父服藥後稍能安枕,只是精神不濟,無法起身主持叔父喪儀。”
”祖父言……有負聖恩,亦有負殿下厚愛,待到稍有好轉,定當親往殿下府中謝罪。”
我望着那雙與李宴殊有五分相似,卻又截然不同的狹長眼眸,心底深處不由得五味雜陳。
今日再見,他已比那日更顯沉靜與持重,并無半分屬于這個年紀的驚惶或稚嫩,不得不過早背負起李氏子弟的家族重任。
而他所傳言的那句有負……更是教我心緒愈發愧疚了幾分。
李宴殊的死,李韻謙的病,與其說是有負,倒不如說是被我,被這詭谲的朝局,被那場針對我的刺殺拖累至此。
他卻還要因所謂的重病失儀而向我請罪,這就是權力中心的邏輯,這就是身為重臣家族的宿命。
連悲痛,都要先裹上請罪的外衣。
“不必如此。”
我微微擺首,有意對李澤延更溫和些。
“李尚書安心靜養便是。”
“其餘諸事……可還順遂?”
“多謝殿下關懷,”李澤延俯身行禮道,“府中諸事,族中長輩及管事皆已安排妥當,禮部亦有官員協理,并無缺漏。”
“起靈吉時将至,”他微微側身,擡手做出指引的姿态,“請殿下移步靈堂主位。”
我未曾多言,随他逐漸步入靈堂深處,目光掠過沿途按品階肅立的官員,他們皆垂首斂目,神情是或真或假的哀戚肅穆。
靈堂正中停放着李宴殊的棺椁,白燭搖曳,香煙缭繞,無形彌漫着愈發沉重的壓抑氣息。
不久後,辰時正,吉時到。
禮官高亢而拖長的唱喏劃破了靈堂的寂靜,“起靈——!”
沉重的哀樂驟然奏響,唢吶與鼓铙之聲凄厲而綿長,李氏家眷的痛哭聲隐約響起,李宴殊的棺椁被八名杠夫沉穩擡起,緩緩移出靈堂。
我在漫天紙錢的清冷長街中,以攝政王之尊親自為李宴殊送葬,沿途淨街,禁軍肅立,百姓避讓,極盡哀榮。
四處飛舞的紙錢,如同祭江那日不合時宜的飛雪,紛紛揚揚,落在玄端素裳,落在發間,也落在我心上。
這是我能為李宴殊做的,亦是攝政王能給予護駕殉職的臣子,最隆重也最無力的身後哀榮。
隊伍蜿蜒浩蕩,最終抵達李氏墓園,此處背山面水,是李氏一族歷代安眠之地,規制嚴謹,氣象肅穆。
李宴殊的墓xue早已按侯爵規格修建完畢,墓碑簇新,在冬日陰沉黯淡的天光下,倒映着冷硬的光澤,更添蕭瑟。
随着棺椁被緩緩放入墓xue,主祭的禮部官員便适時上前,展開手中謄抄工整的祭文,開始高聲誦讀。
文辭骈俪,盛贊李宴殊忠勇無雙,哀悼其英年早逝,祈願魂魄早登極樂,永享安寧。
字字珠玑,句句錦繡。
我靜默聽着,心底卻是愈發沉重的空茫。
這些華麗的詞藻,這些程式化的身後哀榮,對于一個已經永久長眠于地下的生命而言,究竟有何意義?
它更像是做給活人看的戲碼,安撫家族,彰顯君恩,維系着忠臣得報的體面表象。
但那個會因我親手喂藥而動容,會在燭火下言說“因為殿下”眸光微顫的李宴殊,卻再也回不來了。
我能為他做的,除卻這些表面的哀榮,也只有日後庇護李氏,僅此而已。
這兩年,我主持了太多葬禮。
外祖父的。
在得知舅父戰死與我失蹤北境的連環打擊下,那位嚴厲卻也庇護我成長的蕭國公,我甚至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,就在歸京前夕因蕭硯塵與傅昱衡的陰謀而與世長辭,葬禮盛大,卻難掩蕭氏一門的傾頹之勢。
母親的。
在中秋夜宴那杯替我誤飲的毒酒後,倉促而冰冷地死在我懷裏,以國夫人之名下葬,卻難掩心中半分哀痛。
姨母的。
在蕭硯塵逼宮的混亂中,她被有意毒害,葬禮在平叛後的血雨腥風中舉行,帶着未散的硝煙與刻骨的恨意。
還有雲霆……
那個自幼與我決裂,最後卻為我擋下致命箭矢的弟弟,随着那華美的棺椁落葬入土,也代表我此生所有的親緣就此全然散盡。
如今,是李宴殊。
是為我擋下毒箭,在我懷裏氣息漸消,最終為我而死的李宴殊。
我似乎……一直在失去。
每一次,都伴随着祭文,伴随着無盡哀榮,伴随着永垂不朽之類的禮制詞句,可這些華麗的辭藻,到底能換回什麽?
每一次,我都要站在這個位置。
維持着威儀主持領祭,并處理葬禮背後複雜的政治意義與人事安排,不能在人前流露半分軟弱的哀恸,要将所有的情緒都壓抑在理智與責任的外殼裏。
而此刻心底彌漫的,卻是某種更為深沉的疲憊與空茫。
許是對命運無常的認知,許是對無力改變的自嘲清醒,也許是對這條遍布荊棘與鮮血的權力巅峰之路,最本質的倦怠。
終于,祭文畢,落葬始。
我望着半空中簌簌落下的黃土,聽着身後隐約傳來的啜泣與嗚咽,在見到最後的黃土将李宴殊的棺椁全然覆蓋時,心底深處忽然顫抖着刺痛了一下。
落葬結束的動作,如同某種緩慢而不可抗拒的終結。
李澤延在衆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,極為端正地跪在了冰冷的墓碑前,一絲不茍地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,動作沉穩而标準,挺直的脊背是他堅強的意志。
禮畢,他起身轉向所有前來送葬的官員與族人,再次深深一揖,聲音清晰而堅定,清朗中帶有遠超年齡的沉穩力量。
“李氏澤延,代祖父,代父親,謝過諸位今日前來,送叔父最後一程。”
沒有過多的言辭,沒有崩潰的軟弱,只有這句承重萬鈞的陳述與感謝。
這份在巨大變故面前展現出超乎年齡的堅韌與承擔,教不少在場歷經宦海沉浮的老臣都為之動容,又心生無限唏噓。
葬禮的尾聲在壓抑與肅穆中度過,官員們陸續向李澤延表達慰問,随後依次默默離去,墓園逐漸空曠下來,只餘寒風卷過新墳與枯枝的呼嘯聲。
我并未離去,只停留在原地,靜默望着石碑上“昭勇侯李宴殊之墓”的冰冷刻字許久,未曾言語。
寒風愈發凜冽,卷起地上枯葉,發出嗚咽的悲鳴,穿透厚重的葬服,帶來濕冷的寒意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終是擡手輕撫上墓碑,那觸感冰涼刺骨,如同他在我懷中逝去的溫度。
李宴殊死了。
死于為我擋下的毒箭,死于這場迷霧重重的祭江刺殺裏。
李氏失去了這一代最後的嫡系子弟,如今,只剩下卧病在床的李韻謙,以及那個将以十五歲之齡承襲昭勇侯爵位,并在兩年後踏入仕途,面對更複雜朝局的少年。
直至指尖傳來因寒意而麻木的刺痛,我才如夢初醒般堪堪回過神來。
在萬物蕭瑟的景致中,沉寂無言地轉身離去,将那雙再也見不到的憂郁眼眸,徹底深埋在心底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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